周末的时候带着闺女前往百泉湿地去拍鸟, 在路上经过了村口的那块歪脖子老槐树, 在树下蹲着一位抽着烟袋的老汉, 朝着我努了努嘴说: 南边的土疙瘩那里, 埋着石勒的坟。我愣了半秒, 在脑子里瞬间蹦出了两个字——虚葬！那个从奴隶身份混成皇帝的羯人, 给自己建造了一座空坟当作幌子, 而他的真身不知道藏在了哪里。1700年过去了, 石虎、石遵那一窝子人早就没了生气, 可这个土包却依旧蹲在原地, 就像个看门的大爷, 守护着邢台人一代又一代人的柴米油盐。
彼时, 老汉磕了磕烟锅, 随后又补上这样的一句话呐: 往里头方向继续走, 那儿还有一处铁顶墓, 是张宾的墓。刹那间, 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下: 这不正是那个曾给石勒绘制“河北战略地图”的汉人军师? 据说, 那墓顶是浇灌过铁水的, 随便拿铁锹在上面刨一下, 就会直冒火星子, 盗墓贼见了当场就被吓得瘫倒在地。好家伙, 一边是一位皇帝, 另一边是一位谋士, 一个擅长玩弄心眼儿, 一个精于摆弄技术, 死后躺的地方距离并不算远, 仅仅隔着七公里, 居然还能继续搭档。这俩人要是在黄泉之下有微信的话, 估计每天都会相互甩定位。
回家里去翻找资料, 越翻找心里就越觉得上头。隆尧的那两座土山, 看上去跟普普通通的麦地没有差别, 然而那却是李渊他爷爷的爷爷的坟墓；清河的甘陵更是离谱至极, 刘庆在活着的时候没有当成皇帝, 在死后却硬是被他儿子追封, 其坟墓直接是按照帝陵的规格修筑, 这简直就是东汉时期打工人逆袭的典范。最让我内心受到触动的是内丘程家湾的那个春秋时期的墓地, 程老爷子跟孔子是同一年出生的, 他不肯去当官, 而是躲到邢台山里去教书, 在他死后其坟头小得如同我奶奶家的柴垛一般, 可是历经2500多年都没有挪动过位置, 硬是把那种隐士的风范从竹简之上刻进了土里。
还有更离谱的呢: 蔡仲是郑国人, 却跑到邢台的沙河将军墓村, 来帮邢国打架, 结果战死了, 就在当地下葬, 村民年年都给他上坟, 这香火延续了2400年都没断过；平乡的李进德是一介乡贤, 死后的墓园规规矩矩, 简直就像是一部清代的《邢台好人志》。我心里寻思着, 邢台这地方风水有点邪乎——皇帝、谋士、将军、乡贤, 全都挤在一块儿躺平了, 就好像是历史大杂烩。
夜里, 难以入眠, 忽然忆起小时候, 跟着爷爷去浇地, 挖出了一截烂石碑, 上面有“赵孔昭”这三个字, 爷爷说别管它, 那是侍郎他爹的, 我当时嫌弃不吉利便扔到沟里了, 如今后悔得直拍大腿, 那块石碑要是留存着, 就能把我家的菜地直接提升为明代官宦遗址, 历史这东西, 在邢台根本不需要博物馆, 它就散布在麦垄间、树趟子里、村口粪堆旁边, 一脚踩下去, 说不定就是哪位爷的千年美梦。
明早还要路过百泉, 我得给闺女指明, 那土包并非土包, 而是石勒所设的空城计, 那片玉米地下面, 睡着张宾的铁脑壳。咱邢台人每日都踩着祖宗去上班、赶集, 日子依旧如常过, 只是偶尔回想起来, 脚下这片土地, 比故宫早了一千年, 心里便会涌起一股暗暗的畅快, 历史这碗年代久远的汤, 原来一直就在我们自家锅底咕嘟着。
